建筑师马岩松:学习传统的目的是创造新的东西而不是搬出从前的东西

在2008年前的北京城市建设潮中,鸟巢、国家大剧院等大尺度的公共建筑拔地而起,但马岩松决定将目光投向在狂飙突进的城市化中日渐落寞的老城区。“奥运那些项目特别大,大到这种纪念性和个人其实没太大关系,”这位出生于北京的建筑师说,“我当时觉得在奔向2008、未来和现代城市的大潮中,整个老城都被冷落了。”“胡同泡泡”的想法于是浮现,在一场展览中,马岩松提交了“北京2050计划”,畅想在北京的老胡同中如何插入一个个“泡泡”。这个大胆的想法得到了一位前来观展的业主的支持,对方邀请马岩松在自己的院子里造一个泡泡,“2050计划”因此得以提前实现。

在一个四合院里,马岩松设计了一间别出心裁的卫生间,它状似一枚巨蛋,在连绵起伏的青瓦屋顶间探出头来,外墙被反射材料覆盖,映照出院内的景观。“我对传统的东西是有情怀的,但我非常憎恨做假古董,(胡同泡泡)显然就不是,但它也没有那么傲慢,而是通过反射周边环境让自己试图消失在环境中,表达出一种对话。”时隔多年回望这个大胆的项目,马岩松发觉它其实是一个隐喻,暗指“我们这代人在历史中的位置”;它也是他的设计理念的简练概括,即在保有自我的同时关照历史,以一种内在对话调和过去与现在的关系,生发出新的可能性。

日前,在上海卷宗书店举办的MAD建筑事务所最新作品集《MAD Rhapsody》(MAD狂想曲)首发式上,马岩松与现场观众分享了“胡同泡泡”背后的故事,并介绍了数个收录在新书中的作品,包括“光之隧道”,对工业化现代主义城市提出质疑、颇具争议的“朝阳公园广场”,将传统日本私宅改造为国际幼儿园的“四叶草之家”、嘉兴火车站、海口文化地标云洞图书馆、鹿特丹FENIX移民博物馆等。

《MAD Rhapsody》由Rizzoli出版发行,是2016年Phaidon出版社发行《MAD Works》后事务所第二本全球发行的作品集。该书收录了事务所自2004年成立至今的23个建筑代表作,分布在18个国家地区,覆盖了公共文化建筑、城市更新、城市综合体、住宅及艺术作品等多种类型,以项目手稿、模型、图纸、设计文本、图片等多种形式呈现。对于“狂想曲”的命名,马岩松的解释是,“我们的作品就像这么一部狂想曲。事务所叫作MAD本身就是疯狂的意思,表达反叛,也表达着对遵循单一的章法,所谓正确的目标、枯燥的形式,单调的语言的反对,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用丰富、充沛纯粹的情感去回应多姿多彩的真实世界。”

在首发式对谈环节,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院长、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客座教授李翔宁评价马岩松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坏孩子”,一个与所谓的学院派建筑传统或标准保持距离的有个性的人。“他非常尊重自己的真诚和感觉。在我们的生活里,每一个人面对规则都会抉择,究竟是遵守规则还是遵循内心的愿望。我觉得马岩松是后者。”

马岩松表示,身为建筑师,“武断的主观”是很重要的,即使它可能是一个错误。中国现代建筑该往何处去的问题从梁思成的年代至今都未能形成共识,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中国建筑师在“中庸”和“保守”的束缚下畏手畏脚,“一会儿说要西化,一会儿说要‘大屋顶’。”在马岩松看来,中国当代建筑要取得长足的发展,首先需要摆脱一味学习和重复传统的思路,而是应该在自由探索中发芽生长,长成苍天大树。

他认为,当下我们关切“文化复兴”,从本质上来说源自身份认同的危机——在5000年辉煌历史面前我们是谁,我们将走向怎样的未来——也与我们同西方现代文化的关系息息相关。在他看来,文化复兴的愿景应当是,中国文化能够产生出一种全新的、对所有人都“有用”,也因此能够吸引全球各地的人来学习、借鉴的东西。“如果我们对传统有好奇,学习它的目的应该是创造新的东西。历史不停产生新的东西,才可称之为历史——至少这是现在很多人对文化复兴的误解,他们觉得我们需要拉大和西方的距离,把从前的东西再拿出来,我觉得这非常耽误时间。我们本应利用这段时间考虑一些新的可能性,由此为未来的人奠定一个基础。”他说。

光之隧道,摄影:Nacasa & Partners Inc.(图片来源:MAD建筑事务所)

“当地在山涧里建设了一个隧道,以便游客不那么危险地进山。我们做了一个很简单的艺术改造,把山洞变成了一个反射体,把鞋脱了走进去感受水。进去以后你会看到一个完整圆形的镜像——通过反射,天与人融为一体,有一点超现实的意境。这是我第一次去那里时的感受:在自然中做作品时,人到底能够做什么?在西方人的认识里,人造是人造,自然是自然,但东方人看自然的方式有一点不一样,比如虽然园林的自然是人造的,但通过一种编排,自然产生出一种超越自身的意境。开车到这里(光之隧道)要一两个小时,一路都是水稻田和山,到了这里,你能够看到一种超越自然的景象,我觉得这很重要。我喜欢这个空间的原因在于,首先我没有创造太多东西,空间是现成的;其次这里有一种想象的空间;然后人工与自然的对话有一种平衡。我在很多作品里都在追求这种东西。”

“这是一个从老房子改造而成的建筑,老房子的木结构被保留下来作为新建筑的一部分,新和旧在一个建筑中合二为一。老房子是业主的爸爸、爷爷曾经生活的地方,业主的构想是在这里建一个新的幼儿园,但他的爸爸反对拆老房子。爸爸病了以后,谁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我强烈地感觉到,整个家庭对这个建筑倾注了大量的情感,所以我提出不用完全拆除老房子,可以保留一部分。我觉得一个建筑的在地性就是当地人的生活和情感,而不是建筑的材料和形式。这个房子开始使用以后,可能会是这个家庭的情感寄托;幼儿园的这些孩子长大了也会知道这个房子的由来。所以我觉得这件作品和我其他作品看起来不太一样,我发现了自己身上很重要的、很温情的一面。”

朝阳公园广场,摄影:Hufton + Crow (图片来源:MAD建筑事务所)

“这是我争议比较多的一个项目,位置挺好,就在朝阳公园的南门。这组建筑有点像自然的山水(也有人说像暖气片),面对着现代城市。当时央视大楼正在建,那个建筑师说,北京对现代化的认识全是西方的摩天大楼,像美国一样。他批判这个思路,说我们要做一个不同的建筑,不然就只能重复别人。我觉得他的初心很好,但巩固了那种北美城市形态所代表的权力和资本的力量。我们要与之保持距离,做出一种山水的感觉。我想,虽然我们是建一座建筑,但能不能与自然有所呼应,从自然中看觉得它(建筑)是自然的一部分,从城市中看有觉得自然被邀请到了城市当中?”

“这是在海南海边的一座小小的图书馆,有很多孔洞,叫云洞图书馆。我想试验一下新的材料和结构,但其实最主要的是想设计一个‘小建筑中有无穷空间的’建筑,这个空间又跟遥远的自然有一种对话。如果你去那里在海边散步,会发现海一直都很好看,天空每天都在变化,如果建一座房子,从房子的角度去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如何建筑能够催生我们对自然的新的观察角度,就很有意思。特别好的建筑都会给我这种感觉——超越内容、语言和文化背景的东西能持续感动我们。在‘孔洞’里,一个空间套一个空间,这样产生的空间深度和扭曲,让你对内和外有一种新的认识,你进入里面,对周边环境的想象将不同以往。”

嘉兴火车站,摄影:CreatAR Images(图片来源:MAD建筑事务所)

“(火车站)中央的小房子是百年前一大代表到嘉兴开会乘火车抵达的火车站,这个火车站在战争中被毁,我们查阅了很多历史资料,将它作为博物馆复现,(博物馆)两侧和地下是全新的火车站。中国所有的火车站都很巨大,但这是唯一一个低矮的火车站,设计的出发点就是为了烘托这个二层小楼。把新火车站放到地下以后,这里就变成了城市更新片区,地面上不止是一个火车站,而是一个公园、市民公共空间。广场下融合了公交车站、地铁、停车场和送客区。探讨新存关系在我的很多作品中都很重要。我觉得我们在历史中也就是一个点,历史不是之前、之后有明确界限的。我觉得如果在一个幼儿园、火车站或城市里能产生这种层次和对话,会让人觉得自己生活在历史和未来之中,会对城市有一个新的认识。”

“这里曾经是欧洲人前往美国时登船的地方,挺有纪念意义,(改造前是一个)特别破旧、废弃的港口,但有这里有艺术空间和餐厅,吸引很多人。我想做一个龙卷风、一个很有力量的东西来打破原来的建筑。它是一个城市观景台,内部有两个楼梯,一上一下,贯穿大楼的一层和二层,上到楼顶就是城市观景台,使用的材料是反射材料。博物馆一层还是保留着嘈杂的环境,把展览放在二层。我当初考察的时候对那个大厂房没有太多感觉,对到处都是的海鸥印象深刻。所有的海鸥都长一个样,我觉得鸟好像没有人那么敏感,会纠结你来自哪里,要去哪里,远离故土要下很大的决心,或者这个地方的鸟就排斥那个地方的鸟,如果把鸟做成一个很大的东西放在这里,可能对人来说也挺讽刺的。然后我们就做了一个很大的听证会,周围邻居都要来看设计提意见,大家都觉得龙卷风没什么问题,但几百人都在讨论这个鸟,一直问我你怎么知道这些鸟看待彼此会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就向他们解释了我刚才说的那些。通过它,我才有打破原来老旧观念的可能。如果你面对一个老建筑,你下意识会想保护它、巩固它,这是人很常有的心态。但我经常觉得我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你必须不断往前看,不断加入新的东西。我认为和历史的对话需要以非常个人的方式。”